當前正值春招季，央國企是畢業生的熱門選擇。爲提高入職成功率，不少大學生選擇購買求職培訓機構提供的相關課程。網上的求職培訓機構良莠難分，於是大學生在社交平臺上猛找“避雷帖”，認爲“網友的口碑比機構的自吹自擂靠譜多了”。殊不知，好多“雷”恰巧藏於這些“避雷帖”中：一些求職培訓機構扮成“熱心網友”或假冒“上岸同學”，看似是在評論區幫忙甄別機構優劣，實則是在發佈廣告軟文、推銷課程，這些現象讓初出茅廬的大學生更加不知所措。
機構扮演“熱心網友”
蹲守評論區
“只要一評論，就有好多‘熱心網友’私信聯繫我，沒一個是真的，全都是托兒。”近日，大三學生小林（化名）十分苦惱，她正在爲畢業求職做準備。爲儘快瞭解央國企招聘行情，她想找一家合適的央國企求職培訓機構。對於很多培訓機構“花錢多又不靠譜”這事小林早有耳聞，於是想到各大社交平臺“問問路”，提前避雷。
“社交平臺上有很多網友發佈‘避雷帖’，講自己花錢進培訓機構被騙的經歷，我想問問是哪些機構，自己篩選對比的時候可以參考。”於是，小林在帖子的評論區裏留言諮詢發帖博主。很快，小林就收到了私信。本以爲是博主回覆，她便與對方聊了起來。可聊着聊着，她又陸續收到多條私信，話術和自己正聊着的這名博主幾乎相同，她這才意識到不太對勁。“仔細一看才發現，聯繫我的人根本不是我所諮詢的博主。這些人看似是‘熱心網友’，自稱可以幫助我進行機構測評，可沒聊幾句就開始向我推薦特定的培訓機構。”小林說：“這些都是托兒，蹲守在‘避雷帖’的評論區裏，藉着‘避雷’的名義推薦所謂的‘靠譜機構’。”小林後來一連問了好幾位博主，每次都能遇到托兒。“原本是想諮詢各家機構的口碑情況，兜兜轉轉卻變成機構推銷，讓人防不勝防。”
記者也以求職者身份在一個主題爲“騙子機構，避雷！”的帖子評論區留言諮詢，很快便收到一位“熱心網友”的私信，稱“我給你發央國企求職培訓機構優缺測評反饋和‘避雷’，應該對你有些幫助。”並讓記者留下微信號添加好友，發送相關信息。添加微信後，這名“熱心網友”一邊和記者套近乎，告訴記者要“避雷”的機構名稱，熱心提醒“要擦亮眼睛”，一邊向記者介紹另一名網友，稱她是專門做機構測評的，可以更好地幫記者“避雷”，“她比較靠譜，不是托兒，可以加微信問問。”
緊接着，這位被推薦而來的網友稱自己來自專業測評團隊，專門收集各大培訓機構的真實反饋，並擇優向求職者推薦。隨後，她爲記者推薦了幾家“靠譜機構”。
短短一小時裏，就有三名“熱心網友”聯繫記者，他們的套路大多相同，有的稱自己是做機構測評的，有的則稱自己認識專門做測評的博主，而其目的都是通過這種方式推銷特定的培訓機構。
很多“避雷帖”
就是中介機構發的
比起評論區裏的私信回覆，更真假難辨、防不勝防的則是“避雷帖”本身。大學生小齊（化名）吐槽：“現在很多‘避雷帖’本身就是中介機構發的！”小齊說，這些“避雷帖”博主裝得很像，會通過社交媒體發很多分享生活的帖子，看着很像一名普通大學生。“可他們推薦的培訓機構，我搜了一下網上的評價，立馬就感覺不對勁……”
記者調查發現，部分“避雷帖”博主的確頗爲可疑。在一篇評論較多的“避雷帖”裏，博主先濃墨重彩地講述了自己的遭遇：報名了一家騙子機構，花上萬元冤枉錢，服務卻很“拉胯”，沒有實質幫助，退費還很困難。隨後，她又開心地分享稱，如今自己已經成功“上岸”。
記者在評論區留言詢問要“避雷”的是哪家機構，很快得到這名博主的回覆。博主把需要“避雷”的機構名稱一筆帶過，接着就說起自己經親朋推薦報名了新的機構，併成功找到好工作。博主希望記者加一下微信，好推薦培訓老師。
不過，當記者諮詢這家機構的名稱時，博主卻開始推三阻四，稱不論文字、截圖，只要包含機構名稱，平臺就無法發送，只能添加微信。記者疑惑：爲什麼需要“避雷”的機構能發全名，推薦的機構名反而發不了？對此，博主回覆“不用就算了”，接着就消失了。
記者發現，這名博主在其社交平臺發佈了很多分享日常的帖子，可奇怪的是，每隔幾條就夾雜着一條與求職培訓機構相關的帖子，有的是“避雷帖”，有的是成功“上岸”的經驗之談，短短十幾天裏連續發佈了十多條。
類似的情況還有很多，這些博主都將“避雷帖”夾雜在分享日常的帖子裏，重複多次發佈，令人真假難辨。“這些發佈‘避雷帖’的博主，要麼稱自己在新機構的指導下已‘上岸’，要麼稱在其他網友的推薦下找到了更好的機構，總之分享的目的壓根兒不是‘避雷’，而是讓前來諮詢的大學生報名培訓。”小齊說，社交平臺肯定有很多真正的“避雷帖”，可這些看似“避雷”實則是廣告的帖子混在其中，很難分辨。這些假“避雷帖”可以精準“釣魚”，只要諮詢求助的，都是正爲找靠譜機構而焦慮的大學生，而這些假“避雷”博主僞裝成“上岸同學”，也更容易獲得學生的信任。
在社交平臺上，還有不少培訓機構表示，的確存在不少冒充同學發佈“避雷帖”的現象，不但可以更好地獲取學生信任，還能通過帖子給其他機構“潑髒水”，佔據有利競爭位置。還有網友坦言自己曾做過發此類帖子的兼職。
被推薦的機構
真靠譜嗎？
扮演“熱心網友”也好，冒充“上岸同學”也罷，拋開僞裝身份的問題不談，僅看他們發佈的信息，這些博主推薦的央國企求職培訓機構真的靠譜嗎？
記者調查發現，在“避雷”博主推薦的諸多機構中，“問禾教育”已因登記的住所或者經營場所無法聯繫，早在2024年就被市場監督管理局列入經營異常名錄；“藍圖天下”也因登記的住所或經營場所無法聯繫而被列入異常名錄；還有的機構被很多已報名的學生和家長投訴，稱一旦交錢，前期宣傳的服務就都沒了；有的機構宣傳“包過”，吸引學生和家長購買數萬元培訓課，學生和家長反饋，交錢後才知道，這些機構對大學生能否成功入職央國企概不負責，退費又困難重重……
比如，被“熱心網友”推薦的一家機構，起初稱課程免費，邀請大學生聽免費公開課，稱會講解央國企報名流程、簡歷優化、筆試面試注意事項和技巧等，都是“乾貨”。“你想知道哪些單位和崗位能要你，這個課講的就是怎麼找單位且告訴你有什麼技巧可以被錄取。”兩個小時的直播課中，培訓老師稱央國企求職“只有網申最難，要把全部精力放在改簡歷上，機構的老師會全力幫你改簡歷。後邊的筆試面試都非常簡單。”並表示由專業老師進行指導，會進行一對一定製化服務。老師不斷強調：“跟着我上課，不發愁找不到工作，要去就去最好的，拿好幾個offer（錄取通知）去挑。”在一番宣傳後，直播間開始上鍊接，培訓老師開始“飢餓營銷”，稱自己最多隻帶20個學生，要花50元“佔位費”搶名額。
然而，在合同裏，直播宣傳的“不發愁找不到工作”變成了“提供更多央國企就業機會”，直播宣傳的“一對一定製化服務”更是隻字未提。縱觀合同全文，做出具體約定的基本上只有就業指導、簡歷修改等網申階段的服務，至於筆試和麪試的私教服務，則需額外支付學費。
建議：
培育透明、可信的行業生態
北京京師律師事務所律師張自豪認爲，培訓機構冒充“熱心網友”“上岸同學”蹲守“避雷帖”發佈軟廣、抹黑競品公司等行爲涉嫌違規廣告、虛假宣傳與惡性競爭。“培訓機構用‘避雷帖’發軟廣，屬於規避廣告監管的違規行爲。冒充學生、網友，以經驗分享的名義推銷，是變相發佈廣告且未顯著標註‘廣告’，刻意欺騙、誤導消費者，這是典型的‘虛假宣傳＋違規廣告’。”張自豪說，培訓機構所宣傳的各項服務，實際在合同中並未作出明確約定，這依然屬於虛假宣傳，但由於口頭承諾無法留證、宣傳內容未寫入合同，導致消費者難以舉證，這是維權難的根源，也是培訓機構刻意設計的維權陷阱。
“對此類問題，監管的確面臨諸多挑戰。”張自豪說，由於此類營銷極度隱蔽，僞裝個人賬號、用軟廣規避審覈、跨平臺導流、賬號批量註冊，導致識別、取證、溯源難度很大。
該所律師許平建議：“大學生最好優先選擇高校就業中心、人社部官方平臺、央國企官網直招渠道，對培訓機構，應牢記查資質，拒三無；落紙面，拒口頭；辨身份，防僞裝；遠誘導，拒天價；留證據，快維權。”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所副研究員趙小平認爲，求職培訓機構的出現，本質上折射出大學生對個性化、精準化職業指導的合理需求，健康的市場環境理應包容並支持這類社會分工的發展。但誇大宣傳、合同欺詐、僞裝引流等行爲瓦解了行業信任根基，最終引發“劣幣驅逐良幣”的不良效應，既侵害學生合法權益，也擠壓了誠信經營機構的發展空間。因此，問題核心不在於機構本身是否合理合法，而在於如何規範運營。
“監管的核心並非限制行業發展，而是激活行業活力，培育健康、透明、可信的行業生態。這需要打破政府單一監管模式，構建社會協同治理格局。”趙小平建議，政府部門應劃定監管底線，大力推廣機構白名單認證、標準合同、第三方存證調解等基礎制度，同時推進數據開放共享，助力高校優化人才培養方案，從源頭緩解學生技能短板與就業焦慮。平臺方應通過大數據分析，對頻繁推廣特定機構的賬號標註商業推廣提示，爲覈驗通過的機構賬號、學生賬號設置差異化認證標識，同時積極對接官方權威機構白名單信息，優先展示合規機構，對官方就業活動、公益就業指導內容傾斜流量資源。
“總之，應將大學生、高校、誠信經營機構、網絡平臺與監管部門，視爲協同發力的共同體，通過認證體系、公開評價、合同規範，統籌各方合理利益，讓優質機構獲得市場認可，虛假欺詐行爲被及時甄別清除，最終實現學生成長、高校育人、機構發展、社會增益的多方共贏。”
北京日報記者 鹿藝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