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畢業生轉行做推拿師:曾忍受過“骨頭磨骨頭”的痛

經歷了失敗的脊柱牽引手術後,北大醫學生張樂超臥牀無法站立行走。一次偶然的機會讓他接觸到了中醫推拿,在推拿師的手下,他重獲肌肉知覺。

在西醫與中醫的碰撞中,張樂超發現了推拿的“玄學”外殼下,暗藏着毫米級骨骼復位的解剖學邏輯。康復後,他辭去三甲醫院編制,創立“精準推拿”工作室。在給患者治療的過程中,他以解剖圖譜爲錨點,摒棄“用力掰骨”方式,探索用現代醫學思維重構傳統技藝。

手術突遇意外

導致無法正常站立行走

1993年,張樂超出生於北京一個普通家庭。憑藉出色的成績,他考入北大醫學部,主攻公共衛生專業。在同學眼中,他是典型的學霸——成績優異、職業規劃清晰。2017年底,他畢業進入北京的一所三甲醫院工作,負責公共衛生事務。

大學時期的張樂超

這份看似光鮮的工作背後,包括了許多瑣碎的任務:管理打印機墨盒、撰寫科室公衆號推文,張樂超的專業卻少有用武之地。一遍又一遍修改公衆號推文的字體、色號、邊框粗細……張樂超逐漸失去了熱情。

命運的轉折點來得猝不及防。2018年夏天,在一次體檢中,張樂超被診斷出患有腰椎間盤突出。作爲西醫背景的醫學生,他選擇西醫治療,進行“椎體內牽引手術”。

“我的手術進行得不理想,可能是我本身骨骼相對比較脆弱,手術過程中發生了壓縮性骨折。”張樂超說,這是半麻手術,術中他疼暈了過去。術後醒來,他發現腰部已經無法活動。

躺在牀上,忍受着“骨頭磨骨頭”的痛,腰部使不上勁兒,張樂超沒辦法站立、行走。更讓他痛苦的是心理落差:生活全靠母親照料,甚至洗澡都由母親幫忙擦洗身體,張樂超感覺個人尊嚴碎了一地。失去了經濟收入的他,給家庭也造成了很大負擔。

生活需要家人照料,二次手術的時間、效果都不能確定,張樂超的腦海被“未來怎麼辦”充斥着。在醫院上班的日子,已經回不去,他曾試圖通過自學編程、設計謀生,在線上兼職做產品經理,但收入微薄。

“面對巨大的創傷,對我這樣的普通人來說,是來不及痛苦的,只能立刻開始想辦法。”張樂超說,“爸媽沒有給我任何壓力,他們只希望我的身體能變好。”於是,張樂超一邊想辦法兼職賺錢,一邊找辦法恢復自己的身體,看腰椎病的論文,找同學、同行問。張樂超沒想到,轉機源於一條朋友圈。

探索中醫推拿

剖析推拿治療原理

朋友圈是張樂超在手術前發的,他拍了一張自己的照片,配文“終於要手術了”。做中醫推拿師的馬大夫私信他:“你的問題可能不需要手術。”這名醫生是張樂超在非洲馬拉維做畢業設計時結識的,平時幾乎沒有聯繫。當時的張樂超對這條私信並未在意。但術後臥牀的他沒有更多選擇。抱着一絲希望,他在母親的攙扶下找到了馬大夫——一位藏身北京居民樓裏的民間推拿師

馬大夫話不多,直接讓張樂超在按摩牀上趴下,上手摸了摸他的脖子和腰背,便做出了診斷。張樂超記得他說,“你的問題是脖子引起的,治腰沒有用。”接着,馬大夫避開張樂超經過手術的部位,開始推拿。

整個推拿過程只有20分鐘左右,讓張樂超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和常見的推拿師不同,馬大夫沒有把他的關節、骨頭掰來掰去。推拿結束後,張樂超坐起身來後動了動脖子,似乎靈活了一些,下午回家之後,他睡了一覺。

醒來後,張樂超發現腰部的肌肉開始一點一點有抽動的感覺,並逐漸恢復了力量。儘管對馬大夫的經絡、正骨理論依然半信半疑,但身體的真實變化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爲什麼這套方法能奏效”

經過推拿治療和復健,恢復健康的張樂超爲了更好地瞭解中醫推拿開始自學相關知識,並拜訪了許多經驗豐富的老中醫。他在學習過程中發現:許多傳統中醫師傅雖然技藝高超,但卻無法用科學的語言解釋他們的治療方法。“他們更多地依賴於口語化的表達,對人體解剖學的理解相對薄弱。”張樂超解釋道,“比如有的按摩師按了你的脖子,說你脖子附近有斑塊,實際上這是脂肪積到血管壁上造成的淤積。”

他開始以醫學生的視角解剖推拿過程。通過觸摸、記錄和分析,他發現馬大夫和其他一些民間口碑很好的按摩師傅的手法,本質上是通過精準調整脊柱關節位置,解除神經壓迫。這與西醫解剖學中“骨骼錯位導致肌肉代償”的原理不謀而合。張樂超意識到,傳統推拿的“玄學外殼”下,藏着未被科學闡釋的人體力學智慧。

這個過程看起來像是修復一件老舊的傢俱,把變形的螺絲、釘子給一點點按回去。“力量掌握需要精準,絕對不可以用蠻力去掰,因爲骨骼的偏移通常是毫米級的。”張樂超解釋道,他在幫病患按摩的時候,只用摸、捏、推、頂這四個動作,他在診療室演示了他的按摩方法,一隻手按在病患的局部椎骨的位置,另一隻手的大拇指按住那截骨頭往上揉。

從患者到革新者

摒棄傳統推拿掰骨操作

2019年10月,張樂超辭去醫院編制,在北京一棟商住兩用公寓裏創辦了自己的推拿工作室。他摒棄傳統推拿“掰骨”的操作,提出“精準推拿”理念:基於解剖學定位,以毫米級精度調整關節,避免正骨的風險。工作室的宣傳圖是張樂超自己設計製作的,上面寫着“不咔咔掰的柔性正骨”

張樂超在給病人治療

褪去名牌大學、三甲醫院的光環,張樂超坦言:“醫學的真諦是讓人少受罪。”他用一雙手,重新定義了“站着生活”的意義。

最初的日子並不容易,工作室的運營面臨諸多困難,深藏於高樓中,開張的第一個月,根本沒有人來。“我想要不要做幾次免費體驗,傳單都印出來了。”就在他正糾結下樓發傳單的時候,第一個病人上門了。

這是一名在附近寫字樓裏工作的金融從業者,因頸椎病輾轉多家醫院,但治療效果不佳,午休時看到張樂超在社交平臺上的推廣,便團購了一個258元的“嚐鮮套餐”。第一位病人來訪,張樂超使出了渾身本事。治療之後,客人稍微活動了一下就離開了,“結果第二天他就把他們公司中層的所有人都叫來了。”張樂超回憶道,至今他仍和這位病人保持着聯繫。

口碑迅速裂變,張樂超推拿工作室的收入也穩步提高。在社交平臺的“休閒按摩”分類上,張樂超的工作室衝到了大望路區域的“口碑第一”。

洶湧而來的流量也帶來了其他問題:同行舉報他“冒充北大學生”,職業打假人盯着宣傳文案挑刺,甚至北大校友羣將他踢出,認爲他“丟了母校的臉”。但張樂超的堅持逐漸贏得了認可。

開設培訓班

作爲一名接受過正規醫學教育的人,張樂超深知要想讓中醫推拿獲得更廣泛的認可,必須將傳統經驗與現代醫學相結合。於是,他決定利用自己所學的知識,對中醫推拿進行系統化的整理和優化。通過大量案例的研究分析,張樂超逐漸總結出了一套基於人體解剖學原理的推拿手法。例如,在處理脊柱問題時,他會根據具體的骨骼結構來確定最佳的施力點,而不是簡單地按照傳統的方法來進行操作。“每一個動作都要精準到位,這樣才能達到最好的治療效果。”張樂超說。

2020年,他開設培訓班,課程融合解剖學圖譜、生物力學分析和臨牀案例,學員需通過6個月實踐考覈才能結業,張樂超的學生來自全國各地,還有不少患者家屬專程來北京,就在工作室附近租房學習。一位曾經營美容院的學員告訴記者:“以前推拿全憑感覺,現在才知道每塊骨頭的位置都有科學依據。”如今,張樂超的“精準推拿”技術已成爲中國商業技師協會的認證項目

張樂超教授學員精準推拿方法

如今的張樂超,褪去了北大精英的光環,卻找到了更踏實的幸福。他的團隊僅6人,堅持“小作坊模式”經營,年收入卻超過百萬。張樂超認爲自己的性格與之前也有了變化,剛畢業的他非常渴望成功,“以前會覺得我要掙錢,我要出名,但現在我想要的是平靜的幸福。”張樂超說。

回顧過往,張樂超淡然道:“手術失敗是災難,也是禮物。它讓我看到真正的醫學不該是器械廠商的提線木偶,而是要減輕每一名病患的痛苦。”

目前,張樂超的工作重心已經從按摩轉向教育,在採訪的最後,他摸着腰間的疤痕說:“如果有一天我體力衰退按不動了,希望我的學生能繼續傳遞這套方法。”

張樂超常對學員說:“未來AI會取代所有流程化工作,但人類對手的溫度與判斷永不可替代。”在他眼中,推拿不僅是技術,更是一種對生命的共情——正如他癱瘓時馬大夫的那雙手,托起的不僅是一節節錯位的脊椎,更是一個年輕人破碎的人生。

文 | 北京青年報記者  顏星悅

圖 | 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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