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青春融進萬頃碧波的海疆衛士——追記緝私行動英勇犧牲的廣西海警局執法員譙禾林

【環球時報-環球網 報道 記者 樊巍】時值清明,宣漢烈士陵園蒼松肅立,翠柏垂哀。當地羣衆自發來到烈士譙禾林的墓前,敬獻鮮花,駐足默哀。

一名學生俯身將一朵素菊和幾個橘子擺放在墓碑前,掏出手帕,輕輕擦拭墓碑。他凝視着墓碑上的烈士遺像,輕聲說:“大哥哥,老家的橘子特別甜,你嚐嚐。”

學生的身後是層層疊疊的石碑,有些名字被風雨侵蝕,有的已經模糊難辨。90多年前,那羣紅軍戰士也如譙禾林這般年輕,在這片土地上浴血奮戰,直至犧牲。陽光越過山脊,鋪滿了整座陵園,年輕的英魂與長眠的英烈在此刻被同樣的光芒連接。在光影交界處,這名年輕的執法員,就這樣完成了他的“入列”。

從此,青山不老,他與山河同在。

千里萬里始終追尋着你

——“衝在最前面的都是黨員,我也想戴着黨徽出任務”

宣漢,一片浸潤着紅色基因的革命熱土,紅四方面軍曾轉戰於此,留下了光輝的戰鬥足跡。譙禾林就生長在這片紅色沃土。

他8歲那年,汶川地震撕裂巴蜀大地。小禾林看着電視機裏,解放軍戰士冒着餘震危險,爭分奪秒搜救被困羣衆的畫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當過兵的舅公指着屏幕說:“那是黨的隊伍!天塌下來,他們給老百姓頂着。”

這句話,連同那些逆行的身影,深深刻進譙禾林心底。

心中這顆保家衛國種子經過時間的沉澱,慢慢破土發芽。多年後,譙禾林放棄了自己喜愛的美術專業,毅然選擇報考海警學院。臨行前,舅公將一本嶄新的《中國共產黨章程》遞到他手上。“帶着它,”老人的手有些顫抖,“你是紅色土地上長大的娃,你要爭取早日入黨,當好人民的守護者。”

在海警學院學習期間,譙禾林先後3次向組織申請畢業後想去任務最繁重的基層工作。最終,他如願來到走私形勢最複雜的濱海城市之一——廣西防城港。“既然來守海疆,就要站在潮頭之上。”他說。

然而,工作站的條件遠比想象中艱苦。剛到站裏時,營區只有幾間簡易平房和一處簡陋的碼頭,在烈日炙烤和海風鹽蝕中斑駁不堪。每當夜幕降臨,營區昏黃的燈光與海灣對面霓虹閃爍的“萬尾金灘”形成鮮明對比,譙禾林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理落差。更大的挑戰是繁重的勤務:通宵執勤、頻發警情和永遠不夠的休息時間,讓他身心俱疲。

夜深人靜時,他也曾問過自己:當初的選擇對嗎?

迷茫之際,廣西海警局爲新入警的執法員送來了“見面禮”,帶領他們瞻仰“三光企”革命烈士紀念碑、學唱《祖國交給我一片海》、開展海上界碑描紅活動……那天,譙禾林站在1377號海上界碑前,手握漆筆,一筆一畫地描着。事後他對戰友說:“描到‘中國’兩字時,我感覺手都在抖。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這兩個字的重量。”

一路下來,豪情盈懷,驅散了心頭的陰霾。而3個月後的一件事,更在他心裏描繪出了“海警人”的樣子——

2023年10月9日,執法員歐志強在執行緝私任務時,遭遇不法分子暴力抗法。爲保護戰友,歐志強在戰鬥中4根肋骨骨折,卻強忍劇痛堅持到任務結束。

在廣西海警局組織的“桂海大講堂”上,幾名戰友從不同角度講述了歐志強的奮鬥故事,譙禾林深受觸動,嘴裏不斷重複歐志強那句話——“我是黨員,有危險我先上”。他暗下決心,要以榜樣爲鏡,向先鋒學習,成爲一名真正的“海警人”。

從那天起,譙禾林起早貪黑苦練執法技能,刻苦鑽研《海警法》等執法法規,主動請纓參加各項執勤任務,在實踐中砥礪本領。執法員王蘇鵬評價他像上緊的“發條”,每天在出海巡邏、蹲點設伏、登檢查緝等繁重任務間運轉,也不見鬆勁。

常年與風浪搏擊,在他膝蓋、腰椎、左肋等地方都留下了傷病,直至犧牲他也從未提及。一次談心中,教導員莫程凌問他,爲什麼這麼拼?譙禾林說:“衝在最前面的都是黨員,我也想戴着黨徽出任務!”

一個25歲執法員的理想,簡單、純粹,又無比滾燙。

大家整理遺物時,發現了那本《黨章》。內頁被反覆翻閱得捲起毛邊,這本《黨章》陪伴他走過院校求學,跟隨他來到祖國南疆,一次次見證了這名海疆衛士的奮鬥和成長。

譙禾林犧牲後,組織追認他爲中國共產黨黨員。雖然沒能親手接過那枚黨徽,但這位終其一生踐行初心、擔當使命的年輕人,終於迎來了他最想要的“勳章”。

風浪中團結成一塊鋼

——“一起來的這片海,也要一起回到岸邊的家”

2025年12月9日上午,譙禾林落水的消息傳回工作站,整個站裏陷入死寂。所有人衝向碼頭,登上所能找到的每一艘船。海警、漁政、海事、當地漁民……630餘人迅速集結,在這片複雜海域展開拉網式搜尋。

潮漲潮落,霧聚霧散。一天、兩天、三天……每個人都在心中默默祈禱,晝夜不停地搜尋。大家心裏都憋着一股勁:一定要找到他,帶他回家。“禾林!你在哪?回家了!”戰友們的呼喚,蓋過了狂風巨浪的呼嘯。

“一起來的這片海,也要一起回到岸邊的家。”執法員黃靖宇說,“換作誰有危險,大家都會衝上去。禾林就是最奮不顧身的那一個。”

黃靖宇忘不了2025年10月8日那個深夜,他和兩名戰友追緝一艘可疑快艇時,快艇衝灘失控,爲救艇上的被困羣衆,3人不慎被高速飛轉的螺旋槳擊傷。因潮水過低、海情複雜,救援執法艇無法駛入。危急時刻,譙禾林憑藉對海域的瞭解,指揮小艇穿越暗礁與蠔樁密佈的淺海,隻身跳入海中,將3名受傷的戰友一一背上小艇,硬生生爲他們“搶”回了寶貴的治療時間。黃靖宇說:“當時醫生說,再晚點,我的手可能就保不住了。”

12月11日下午,戰友們在海上找到了譙禾林,現場所有人泣不成聲。“這一次,換我來接你。”黃靖宇與其他戰友攜手將他從冰冷的海水中抬上岸。

在工作站,甘苦與共、生死相依的戰友情,讓大家在風浪中團結成一塊鋼鐵。初到站裏,人生地不熟的譙禾林顯得十分拘謹。但大家在生活上噓寒問暖、工作中互幫互助,漸漸給了他一種“家”的感覺。被戰友捂熱的他,也將這份溫暖傳遞給了更多人——

工作站建在海邊,溼氣重,不少老執法員都有關節炎。譙禾林便拉着同鄉戰友卓佳興做川菜麻辣豬腳,爲大家祛風除溼。

老工作站碼頭航道水位太低,艦艇不便通行。譙禾林看到後,獨自扛着鐵鍬,疏浚航道。後來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挖出一條能通小艇的航道,被取名“禾林渠”。

執法員們常年在海邊執勤,歷經風吹日曬,執法服的紐扣經常脫落,關節活動處有時也會開線。譙禾林備着一個針線包,時常一針一線給大家縫補,“衣裳要周正,人才精神!”

有人說,譙禾林是天生的“熱心腸”,但這份純良,其實更多來自環境的影響。教導員莫程凌說,“個人的成長離不開集體,集體的進步也離不開每個人的奮鬥。”近年來,工作站不斷純正內部關係、培塑新風正氣,立起了“靠素質立身、靠實幹進步”的鮮明導向,大家心齊勁足、團結奮進,先後查辦300餘起案件,參與70多起海上救援,50多人受到上級表彰。

譙禾林犧牲後,他留下的痕跡還在“生長”:“禾林渠”疏浚仍在定期進行,食堂的川菜依舊麻辣鮮香,破損的執法服總被及時縫補,大家發現,針線包不知何時又被人填滿了新線團……就連他在窗臺種下的那盆綠蘿,都被戰友們分成十幾盆,擺在各個執勤點,在鹹澀的海風中頑強生長,抽出新葉,垂下藤蔓。戰友們說,看見它,就像看見了禾林。

家國當前悄悄把愛藏在心底

——“禾林沒能等到自己的婚禮,卻守住了更多人的團圓”

“等任務結束,我們就結婚。”這是譙禾林對未婚妻小文(化名)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他再也無法兌現的諾言。

譙禾林與小文相識於四川老家,情投意合的兩人,早早就許下了共度一生的約定。可身爲執法員,使命在前、勤務纏身,巡航、查緝、值守連軸轉是常態。放不下肩上的重任,又心疼小文一個人在家鄉苦等,譙禾林猶豫了許久還是開了口:“要不……你來防城港吧?離我近點,彼此都安心。”

小文理解他的身不由己,更懂他藏在執法服下那顆熾熱的心。她收拾行囊,奔赴千里,來到了譙禾林身邊。她說:“你守着海,我就在岸邊守着你。”

譙禾林不會說什麼浪漫的話,只是用行動默默表達。上岸休整,譙禾林會繫上圍裙,給她做一桌地道的川菜,用故鄉的煙火氣,彌補缺席的陪伴。

他在夜裏執勤,她在白天生活。加上海邊信號不好,時有時無,兩人就有了“時差”,書信便成爲了兩人傳遞思念的紐帶。譙禾林一有時間,就會攤開信紙,寫海上的日出日落、寫偶遇的成羣海鷗、寫執勤時的點滴日常,更寫那些藏在心底沒說出口的想念。小文的回信總會如期而至,叮囑他按時喫飯、注意安全。這些薄薄的信箋,穿梭在海浪與岸堤之間,裝不下遼闊的海疆,卻盛滿了兩個年輕人的深情與牽掛。

海上緝私,他永遠衝在最前面;任務當前,他從無二話。可鐵漢亦有柔情。譙禾林的柔情不止給了愛人,還有家人。

在戰友眼裏,他是出了名的“摳門”:外出就餐只點最便宜的炒粉,一個漆皮脫落的舊水杯用了好幾年,從不買瓶裝飲料。戰友們偶爾打趣,他也只是笑笑。

整理遺物時,戰友們在他宿舍抽屜裏,發現了一張存錢計劃表。上面寫着:月存款5000元,年存款6萬元。大家後來才知道,他省喫儉用攢下的錢,一部分寄給了遠方的家人,另一部分則編織着一個平凡的“夢”——

犧牲前一天,12月8日,譙禾林向組織遞交結婚申請,他計劃1月份休假回家和小文領證。兩人不止一次暢想未來:等攢夠了首付,就在老家買間房子,不用太大,夠住就行。妻子在陽臺收拾花花草草,他在廚房燒一鍋噴香的飯菜,兩隻小貓圍着他倆打轉,把日子過得安安穩穩,熱熱乎乎。但這個簡單的憧憬,已經隨着譙禾林一起湮沒在大海。

去年7月,譙禾林休假去新疆探望父親和姐姐。看到他們在棉田裏忙碌,他默默戴上手套、挎上筐簍,幫忙採摘。一家人在新疆團聚,唯獨奶奶留守在老家。

一想起奶奶,譙禾林的眼底總會泛起溫柔的光。他從小父母離異,和姐姐一起跟着奶奶生活。奶奶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姐姐譙芳芳說:“禾林總唸叨,奶奶從來沒有看過大海。他要接奶奶去防城港,去看看他守護的那片海。”可這個小小的心願,也終究沒能實現。

“禾林這娃兒,從小聽話孝順,很喫得苦,別看瘦瘦小小的,什麼活兒都爭着幹。”聊起譙禾林,鄰居黃大媽不禁淚溼衣衫,“我還記得他說,只是不想奶奶這麼辛苦。”

對國,他一諾千金,盡忠職守;對家,他幾度“食言”,滿懷愧疚。他有愛人要相守,有家人要牽掛,有平凡的幸福要奔赴。可每當使命來臨,他總是義無反顧衝在前面,把個人私情、家庭牽絆通通放在身後。

珍珠灣的潮起潮落,訴說着英雄的堅守;海岸邊的萬家燈火,銘記着烈士的奉獻。看到他守護的那片海,譙芳芳淚眼矇矓,“禾林沒能等到自己的婚禮,卻守住了更多人的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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