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航天是近期最熱門的新興行業之一。不同於一些存在不確定性的新興行業,商業航天的短中期前景清晰可見:規模達數萬顆衛星的星座將在太空中組建衛星互聯網,成爲未來通信、計算、感知的重要基建。美國商業航天巨頭SpaceX的“星鏈”星座已發射超1萬顆衛星,並已走上盈利道路。
從衛星製造、發射、組網到衛星應用,商業航天具有萬億元市場規模,但當前其堵點也顯而易見:衛星亟待發射,火箭運力嚴重不足,我國商業火箭公司尚沒有一款大運力、低成本、高可靠的火箭。
臨近年末,我國新一代商業火箭即將首發。這批火箭都定位爲大型液體可複用火箭,旨在服務衛星互聯網組網發射。可複用是降低發射成本的關鍵技術之一,其進展在行業內外備受關注。不過,上海證券報記者採訪專家及業內投資人士瞭解到,通過回收複用降低成本,並不能通過單次技術突破實現,而是經過持續驗證後,通過高頻次發射才能實現的結果。對於組網的迫切需求,在循序漸進攻克可複用技術的同時,進行規模化生產、提高火箭可靠性是當下更務實的選擇。
大量衛星亟待發射凸顯火箭運力不足
衛星互聯網由部署在低地球軌道(LEO)上的大量衛星組成,被視爲國家下一代戰略基礎設施。除了面向普通用戶提供“無處不在”“永不失聯”的互聯網,通導遙一體化、天地協同計算、國防應急通信等領域都繞不開這張“太空網”。
近年來,各國均規劃了上萬顆衛星規模的大型低軌衛星星座,如美國的“星鏈”、我國的“千帆星座”和“國網星座(GW星座)”。由於軌道和頻率均是不可再生且高度稀缺的公共自然資源,國際電信聯盟(ITU)制定了“先佔先得”的規則,先申報頻率並按時發射衛星,才能鎖定頻率使用權和軌道位置,否則逾期將被回收,面臨被他國系統搶佔、自身星座無法補網和全球服務斷鏈的風險。
2024年,“千帆星座”和“國網星座”相繼拉開組網序幕。“國網星座”今年以來發射節奏明顯提升,曾創下“9天3發”的紀錄,目前已完成13組衛星發射。而啓動組網更早的“千帆星座”目前僅完成6組共108顆衛星發射,第6批衛星與上一批發射間隔達7個月。相較之下,二者對標的“星鏈”衛星發射數量已於近期突破1萬顆。
現實的情況是,目前我國低軌衛星星座的發射節奏尚不能稱爲大規模組網,且面臨“佔頻保軌”的壓力——國際電信聯盟規定,運營商須在申報7年內發射首顆衛星,9年內發射星座總數量的10%,12年內完成50%,14年內必須100%部署完畢。
“當前的核心矛盾在於衛星亟待發射,而火箭運力卻嚴重不足。”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龔勝平對上證報記者表示,截至目前,承擔兩大星座衛星發射任務的火箭包括長征十二號、長征八號甲、長征六號改等“國家隊”火箭,但這些火箭還需兼顧國家其他航天任務,排期緊張;與此同時,商業航天公司尚無成熟的大運力火箭可用,導致整體發射進度不及預期。
今年年初和年中,“千帆星座”曾多次發佈火箭服務項目招標,但反覆因“供應商報名數量不足三家”而宣告失敗。僅有一次由藍箭航天、天兵科技和中科宇航成功入圍候選人,但其計劃提供服務的火箭都尚未進行首飛。
業內共識是,衛星互聯網真正的密集組網,會以民商火箭開始承擔組網衛星的發射任務爲標誌。按照組網規模和週期,“國家隊”的運力是遠遠不夠的,必須依靠民商火箭充分進入市場。
單一攻堅可複用技術難解發射堵點
SpaceX旗下的獵鷹9火箭爲“星鏈”提供了大運力、高頻次、低成本的發射。據北京航天長征科技信息研究所統計,2024年獵鷹9火箭發射132次,獵鷹重型火箭發射2次,平均發射間隔僅爲2.7天,共將2369個有效載荷送入軌道。從今年的發射情況來看,獵鷹9全年預計發射超160次。
可複用技術是獵鷹9降低發射成本的關鍵。獵鷹9是當前全球唯一穩定、高頻進行回收複用的火箭,其一子級(助推器)最高複用次數已超30次。近年來,國內商業火箭公司均追隨獵鷹9的技術路線打造新一代火箭,如藍箭航天的朱雀三號、天兵科技的天龍三號、中科宇航的力箭二號等。這些火箭雖然在技術上有一定差異,但“做一款大型液體可複用火箭”是各公司共同的目標。在實現這一目標的過程中,各火箭公司有着不同的節奏。
成立最早的藍箭航天選擇“一步到位”,不僅最初就錨定大型液體火箭賽道,而且其朱雀三號首發即計劃嘗試一子級回收。其他新一代火箭雖也計劃年內首發,但尚不進行回收試驗。部分火箭公司因液體火箭技術難度高,選擇先商業化技術更成熟的固體火箭,再研發中大型液體火箭。
處於我國新一代商業火箭即將密集首發的節點,外界對回收試驗抱有較高的期待。不過,龔勝平提示,可回收複用技術的目的是降低發射成本,這並非單次技術突破可以實現。
“只有快速檢修、測發流程、航區調度、備件供應鏈、數據反饋迭代的閉環跑通,讓同一枚助推器連續飛10次、20次,把固定成本攤薄、把週轉時間壓短,可複用技術纔開始真正兌現其價值。”龔勝平說。
從單次回收到常態化發射還有多遠距離?從SpaceX發展的歷程來看,獵鷹9火箭2010年首飛,2015年底才首次回收成功,2017年開始將回收的一級複用發射,直到2020年前後實現大規模複用。
面對國家衛星互聯網組網的戰略窗口與海量發射需求,業內認爲,較之短期內聚焦可複用技術,通過規模化生產、提高火箭可靠性是當下降低成本更務實、更具接近性的方向。
鴻富資產執行總經理胡顗凱對上證報記者表示,相較SpaceX單獨搭建一套火箭、衛星製造體系,我國擁有更成熟完備的工業體系。在商業航天發展浪潮中,火箭、衛星各零部件環節都有大量企業參與,產能足夠。依託中國製造體系發揮規模化優勢,是本土商業航天公司有效降低成本的另一現實路徑。實現規模化製造的前提是,先通過大運力、高可靠發射獲得規模化訂單,從而形成“高可靠發射—規模化訂單—產業鏈協同降本”的良性循環。
雙軌並行橋接短期需求與中期目標
對於這批蓄勢待發的新一代火箭,胡顗凱認爲,首發成功是驗證穩定性的第一步。無論是否回收,一款新型號的火箭都要經歷3到5次發射任務,才能達到相對穩定的狀態。這一點預計在明年可以得到驗證。
“對於初步的回收複用試驗來說,市場都抱有一定期待,但也要給火箭公司一定試錯的空間。這是商業航天發展的必然規律。”胡顗凱說。
龔勝平認爲,先讓“大運力火箭一次成功入軌”這件事跑穩,比“能不能漂亮地收回來”更緊迫。在當前大型星座迫切的組網發射需求下,行業更應關注的指標是新一代火箭的發射頻次和成功率。
在國內已成立數十家商業火箭公司的背景下,對於技術研發和規模生產節奏的把握,或初步劃分出市場格局。
申萬投資投資總監獨旭認爲,明後兩年是民營商業火箭的重要機遇期,“國家隊”火箭產量還無法快速提升,但市場需求卻在飛速擴張。一款民營商業火箭如果能同時滿足運力足夠大、成本足夠低、穩定性和可靠性足夠高的條件,就能迅速拿到訂單、佔有市場。走這一路線的火箭公司可能會最先跑出來,併爲進一步迭代技術、大規模生產降本增效積累優勢。
“高可靠發射—規模化訂單—產業鏈協同降本”的良性循環,還將爲火箭公司帶來現金流和營收利潤的增長,並帶動產業鏈獲得收益。
“商業航天是典型的‘三高一長’(高風險、高投入、高回報、長週期)行業,即使科創板第五套標準爲商業航天公司打開了資本市場的大門,爲其拓寬了融資渠道,但無論是在一級市場還是二級市場,儘早形成造血能力,始終是一條務實的路徑,可爲公司、產業、投資者和國家帶來多贏。”獨旭說。
對於未來五年的行業發展,專家建議,雙軌並行橋接短期兼顧與中期目標。
第一軌聚焦產業規模化(2025至2028年),優先級最高:核心是滿足星座組網的迫切需求,通過支持可靠液體火箭的標準化生產,最大化年產量,並利用沿海發射場的快速響應和高頻服務,鑄就高可靠性、低故障率且供應鏈自立的堅實基礎,確保“一箭多星”發射常態化。
第二軌並行推進運營化複用(2025至2030年):其要義在於實現經濟可靠的火箭複用,從當前的單次驗證逐步轉向完整的“回收—檢測—翻新—復飛”流程,加大對維護廠房、無損檢測技術和物流優化的投入,將複用次數從“飛一次”推升至數十次,構建起可持續的產業鏈路。(記者 劉怡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