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時報記者 陳子帥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李靜】編者的話:在美以伊衝突中,人工智能(AI)工具的使用正引發越來越多的關注與擔憂。美國和以色列被爆在此次軍事行動中使用AI系統分析情報、制定打擊名單、模擬作戰場景等。不過,有報道稱,AI系統存在的問題可能與伊朗南部一所小學遭遇空襲、導致170餘人喪生的慘劇有關。同時,在此次衝突中,西方科技公司在中東的數據中心首次被伊朗當作攻擊目標。俄烏衝突曾被稱爲“第一場AI戰爭”。從持續至今的俄烏衝突,到暫時停火的加沙戰爭,再到現在的美以伊衝突,AI的軍事化趨勢不斷出現新特點。同時,AI對戰場的深度介入也引發一系列問題,包括“自動化偏見”、監督缺失,以及由此造成的更多平民傷亡等。這些都對戰爭倫理的底線提出拷問。
從輔助性向自主性演變
3月11日,美國中央司令部司令庫珀在社交媒體上發佈視頻稱,AI已成爲美國選擇襲擊伊朗目標的重要工具。據《華盛頓郵報》報道,有知情人士透露,在襲擊伊朗的“史詩怒火”行動中,美國和以色列都使用了美國帕蘭蒂爾公司構建的“梅文智能系統”戰場情報平臺。該系統嵌入了美國Anthropic公司的AI模型“克勞德”,通過分析來自衛星、監控系統及其他情報渠道的機密數據,爲美以在伊朗的軍事行動提供實時目標鎖定與優先級排序。還有報道稱,該系統此前被用於針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的行動。
美國政府已將“梅文智能系統”的使用範圍大幅擴展至軍方許多部門。截至去年5月,已有超過兩萬名美國軍事人員使用該系統。
一名瞭解Anthropic公司與美國國防部合作情況的人士向美國全國廣播公司透露,“克勞德”主要用於協助分析師對情報進行分類,並不直接提供打擊目標的建議。不過,在“史詩怒火”行動的最初24小時內,美軍在AI協助下對伊朗境內超過1000個目標進行了打擊。面對每小時需處理42個目標的作戰節奏,英國皇家三軍研究所研究員西爾維亞等專家表示,這表明襲擊目標的確定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動生成的。
此前在加沙地帶,AI也成爲以色列軍事行動的核心工具之一。據美國《時代》週刊報道,以軍在針對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哈馬斯)成員的報復行動中,使用了多個AI系統生成打擊目標建議。其中,名爲“福音”的系統負責識別並建議攻擊哈馬斯人員可能活動的建築和設施。“薰衣草”系統則被編程用於識別哈馬斯及其他武裝組織的疑似成員,以供定點清除。此外,一個被稱爲“爸爸在哪”的系統通過追蹤目標的手機信號來監視其行蹤,以便鎖定打擊窗口。對於AI工具在加沙衝突中發揮的作用,以色列軍方此前發佈聲明稱,“福音”和“薰衣草”僅僅是“幫助情報分析師審查和分析現有信息”,它們不構成確定可攻擊目標的唯一依據,也不會自主選擇攻擊目標。
俄烏衝突被許多媒體和學者評價爲“第一場AI戰爭”。有專家2024年年底時稱,AI工具在俄烏戰場上主要發揮支持和提供信息的作用,無論是AI驅動的火炮系統還是AI制導的無人機,大多仍在測試階段,尚未實現完全自主。然而,《時代》週刊今年3月的報道顯示,這一局面正在迅速改變,俄烏衝突的方方面面正日益自動化。
最令人震驚的是自主無人機的大量湧現。這些無人機配備的軟件能夠將有效載荷導航到數百英里之外,並鎖定目標。烏克蘭增強型AI四軸飛行器可以在通信失敗時,在沒有人類參與的情況下自主攻擊俄羅斯士兵。計算機視覺使該飛行器能夠識別並攻擊特定目標,甚至能飛越窗戶對個人進行精確打擊。如今,烏克蘭每天發射的無人機多達9000架,已成爲全球各類武器製造商的首要試驗場,這些企業正競相將常規“殺傷鏈”的部分環節實現自動化、自主化。
軍事專家張軍社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俄烏衝突初期,AI技術主要被用於輔助偵察以及目標識別、情報分析等,AI系統之間的協同比較有限。在目前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打擊中,則實現了AI與聯合指揮控制系統的深度融合,在陸海空天電網六個作戰領域都實現實時數據共享與協同作戰。簡單地說,從俄烏衝突到加沙戰爭,再到目前美以伊衝突,AI技術與工具在戰場上的角色正發生深刻演變:從輔助性走向核心性,從局部性走向全域性,從被動性走向自主性。
AI基礎設施首次成爲戰爭打擊目標
在近期美以伊衝突中,一個引人關注的新動向浮出水面——AI基礎設施首次成爲打擊目標。美國亞馬遜網絡服務公司表示,其位於阿聯酋和巴林的3處數據中心遭伊朗無人機襲擊。伊朗國家電視臺稱,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發動襲擊的目的是“查明這些中心在支持敵方軍事和情報活動方面所起的作用”。據卡塔爾半島電視臺報道,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日前已公佈了一份新打擊目標清單,其中包括谷歌、微軟、帕蘭蒂爾等多家美國科技公司在中東的數據中心和辦公場所。
伊朗對西方科技公司的警惕並非沒有理由。長期以來,硅谷科技公司一直與五角大樓保持着深度合作關係。2月28日,美國企業開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OpenAI)宣佈,該企業已與美國國防部達成協議,打算將其AI模型部署於美國國防部的機密網絡。去年,五角大樓還與谷歌、xAI等美國科技公司分別簽訂協議,計劃充分利用這些企業的技術和人才,加速美國國防部對先進AI技術的採用。
以谷歌、亞馬遜爲代表的西方科技公司,一方面爲全球多國普通民衆提供日常服務,另一方面又與美國軍方保持深度合作。這引發了外界對於美國科技公司的民用AI工具及其數據是否會被用於軍事領域的擔憂。Anthropic公司就因爲擔心美國政府會使用其AI工具對民衆進行大規模監控以及研發自主武器而與白宮發生衝突。
對於上述問題,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世界和平與安全研究所學者張高勝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存在極高風險。他解釋說,西方商業雲存儲的海量數據,包括商業衛星圖像、通信數據、金融交易記錄、社交媒體軌跡等,在戰時極易被美國軍方通過權限調用或技術手段獲取,轉化爲打擊決策的依據。他提醒說,數字主權成爲新的戰略博弈場,數據中心、算力節點、通信光纜等直接關係國家安全與戰爭主動權,因此“我們需加速建設自主可控的雲基礎設施,推動數據本地化存儲,並建立備份機制,確保在極端情況下的生存能力”。
確保人的控制和問責制至關重要
美國和北約正在加快AI軍事化的速度。美國防長赫格塞思近期敦促本國加速採用AI技術,以建立一支“AI優先的作戰力量”。據美國喬治敦大學安全與新興技術中心高級研究員普羅巴斯科介紹,在代號爲“猩紅之龍”的系列演習中,美國陸軍第18空降軍使用了帕蘭蒂爾公司的軟件,其打擊目標選擇的效率追平了該部隊先前在伊拉克創下的紀錄。普羅巴斯科指出,得益於AI,該軍團僅用20人就實現了這一效果,而在伊拉克戰爭時,完成同樣任務則需2000多人。
去年與帕蘭蒂爾公司簽約的北約,在最近的一段視頻中將其版本的“梅文智能系統”描繪成能給指揮官帶來如同電子遊戲一般監督戰場的能力。
雖然AI能給一國軍事帶來巨大優勢,但也引發廣泛擔憂。從軟件無法識別或錯誤識別人員,到自動駕駛汽車導致的死亡事故,AI工具出問題的例子不勝枚舉。對於AI軍事化的危害,有專家提到了“自動化偏見”,即默認AI提供的信息是準確可靠的。美國AI專家阿薩羅指出,對於AI給出的襲擊建議,在授權打擊前人類是否真的逐一審查這些目標是個問題。以色列記者亞伯拉罕曾與6名參與加沙行動的以情報官員對話,以報道以色列對AI工具的使用情況。他援引以目標制定官員的話說,儘管他們知道“薰衣草”系統大約在10%的情況下會給出錯誤目標建議,但他們仍依賴該系統。一名負責授權發動空襲的以情報官員回憶說,他只花了大約20秒來確認一個目標是否應被襲擊,他的具體行動就是覈實該目標是否是男性。很多學者和媒體認爲,加沙戰爭之所以造成大量平民傷亡,與以色列使用AI工具有密切關係。
美國和以色列在打擊伊朗時使用AI技術,不僅引發許多道德和法律問題,也使人擔憂人類可能正在失去對戰爭機器的控制。以色列國防軍前總參謀長科哈維2023年接受採訪時也提出了類似的觀點。他說:“令人擔憂的不是機器人會控制我們,而是AI會在我們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控制我們的思想並取代我們。”
美國《時代》週刊報道稱,約束武裝衝突的條約對於實現軍事效果所使用的工具並無具體規定。無論使用的武器是弩、坦克,還是基於AI技術的數據庫,都適用於相關國際法。不過,包括紅十字國際委員會在內的一些機構和學者認爲,AI軍事化需要新的法律框架來規範,並指出隨着AI武器系統變得越來越先進,確保人對這些系統的控制和問責制至關重要。
中國專家也就AI軍事化風險發出警示。張高勝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AI軍事化速度越來越快,各國日益陷入競賽當中,但關於AI軍事化的監管框架或者共識仍舊沒有形成,例如堅持人道主義原則等。與此同時,由於AI軍事化的“黑箱”效應,無法關注衝突方是否貫徹相關原則,這對於軍備控制來說是一項重大挑戰,國際社會需要展開相關軍控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