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時報駐哈薩克斯坦特派記者 李強 環球時報記者 李萌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楊逸】編者的話：隨着全球關鍵礦產博弈持續升溫，坐擁豐富資源的中亞成爲各方重點佈局的地區。近年來，美國、歐盟、日本等紛紛與中亞五國舉行了領導人峯會，簽署各類協議增強關鍵礦產合作。其中，哈薩克斯坦及烏茲別克斯坦成爲西方重點關注的對象。不過，有學者指出，政治意願本身並不能變成礦山或精煉廠，打造從中亞通往美日歐等西方國家的關鍵礦產供應鏈，仍面臨物流瓶頸、地緣政治風險等多重現實挑戰。
從“C5+1”到“B5+1”，哈烏兩國被華盛頓“特別關注”
中亞擁有超過25種被美國認定爲關鍵礦產的材料。美國依託“C5+1”機制與“B5+1”平臺與中亞開展關鍵礦產合作。 中亞五國與美國“C5+1”機制建立於2015年，開始是六國外交部間定期政治對話制度。隨着時間的推移，其涵蓋內容不斷擴大，並於2023年舉行了首次領導人會議。此次會議發佈的《紐約宣言》不僅提及了能源合作，還宣佈將建立“C5+1關鍵礦產對話”平臺。2024年2月，美國主辦了該平臺的首次會議。
2025年11月，第二屆中亞五國與美國“C5+1”領導人會議在華盛頓舉行，關鍵礦產合作成爲焦點。會議發佈的關於經濟合作意向的聯合聲明明確了三大領域：商業環境，貿易、投資和關鍵礦產，以及跨裏海國際運輸走廊（“中間走廊”）。該聲明特別提及將“中間走廊”與所謂“特朗普國際和平與繁榮之路”（TRIPP）相連接。根據2025年8月亞美尼亞與阿塞拜疆簽署的和平協議，兩國計劃在亞美尼亞境內修建一條運輸走廊，將阿塞拜疆本土與其飛地納希切萬相連。美國獲得了這條被命名爲TRIPP的要道的獨家開發權。
與政府間“C5+1”機制相對應的，是聚焦私營部門的中亞五國與美國“B5+1”商業平臺。該平臺旨在動員私營資本成爲雙方經濟合作的驅動力。首屆中亞五國與美國“B5+1”商務論壇於2024年3月在哈薩克斯坦阿拉木圖舉行。2026年2月，第二屆論壇在吉爾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凱克召開，議程聚焦於關鍵礦產、運輸物流等領域。通過將美國企業、中亞企業及政府官員聚集一堂，“B5+1”試圖超越政策聲明，解決融資缺口和基礎設施障礙。爲配合這一行動，美國正推動其進出口銀行等機構採取行動，通過融資手段保障關鍵礦產開發。
在關鍵礦產領域，哈薩克斯坦與烏茲別克斯坦受到美國的“特別關注”。去年中亞五國與美國“C5+1”領導人會議結束後，發佈了5份雙邊情況簡報。其中美國與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的情況簡報標題分別爲“美哈關係的新時代”和“提升美烏關係”，其中包含了諸如“惠及美國企業和工人的成果”和“加強美國製造業和出口”等小標題。相比之下，美國與吉爾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的簡報標題則相對平淡，只表明美國要加強與這兩個國家的關係。
美國已經與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分別簽署了關於關鍵礦產合作的文件。在美國今年2月於華盛頓主辦的首屆關鍵礦產部長級會議上，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作爲嘉賓出席了會議，並受邀參與華盛頓在全球範圍內構建具有彈性的供應鏈的行動。在去年中亞五國與美國“C5+1”領導人會議期間，美企科夫資本與哈薩克斯坦政府達成協議，在哈投資11億美元開採和加工鎢礦。值得注意的是，美國進出口銀行已就該項目出具了高達9億美元的融資意向書。此次會議期間，美國與烏茲別克斯坦還達成了一項高達4億美元的協議，用於加強美國公司的關鍵礦產和稀土供應鏈。
儘管美國在高調推進與中亞國家的關鍵礦產合作，但哈薩克斯坦納扎爾巴耶夫大學高級研究員科斯帕諾夫等學者日前在《阿斯塔納時報》上發文指出，自2022年以來，美國在中亞地區可識別的關鍵礦產項目仍然集中在少數幾個旗艦項目或早期階段的交易上。
歐盟依託“全球門戶”推進投資，日本借峯會擴大進口
中亞擁有歐盟認定的多種關鍵礦產，尤其是哈薩克斯坦能爲歐盟提供其30多種關鍵礦產中的21種。歐盟根據“全球門戶”戰略和《關鍵原材料法》，與中亞國家展開關鍵礦產合作。
在2025年4月舉行的首屆“中亞-歐盟”峯會上，雙方簽署了關鍵礦產合作意向聲明。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峯會上宣佈，啓動總額120億歐元的“全球門戶投資計劃”，其中25億歐元專門用於投資關鍵礦產，支持雙方在清潔能源等領域的合作項目。
歐洲企業在中亞的關鍵礦產投資已落地多個項目。根據標普全球等機構和媒體的信息，歐洲公司已在烏茲別克斯坦阿爾馬雷克銅礦項目投資16億歐元，涵蓋開採與當地加工環節。2023年，德國赫斯貝格礦業公司宣佈在哈薩克斯坦投資800萬美元進行鋰礦勘探。礦藏如得到確認，投資則將增至5億美元。2024年8月，歐洲復興開發銀行收購哈薩克斯坦薩里託根石墨公司17.36%股份，參與當地石墨項目開發。2025年3月，法國奧拉諾公司與烏茲別克斯坦企業簽署協議，啓動新鈾礦開發項目。
資源匱乏的日本也將目光投向中亞。去年12月，日本與中亞五國在東京召開了首次領導人會議。會議通過的聯合宣言提出將強化雙方在能源和關鍵礦產領域的合作，還宣佈日本設定了5年內在中亞開展總計3萬億日元（約合1313億元人民幣）商業項目的目標。在此次會議舉行期間，約700名日本和中亞國家官員以及商界代表還舉行了商業論壇。雙方簽署了合作協議，涉及超過150個商業項目，許多項目都旨在爲日本獲取關鍵礦產資源，其中包括日本將首次從哈薩克斯坦進口鎵並擴大鈾進口等。
物流瓶頸+地緣政治風險
有觀點認爲，西方國家在中亞地區進行關鍵礦產項目投資擁有一些優勢，包括它們在中亞的投資實際上並不少，雙方企業在礦產能源合作方面具有較好的基礎，以及中亞國傢俱有與西方國家合作的主觀意願等。不過，在短期內，相關合作難以獲得顯著成果，也難以改變目前全球的關鍵礦產格局。
科斯帕諾夫等學者指出，西方國家目前主要通過簽署諒解備忘錄和建立框架與中亞國家進行關鍵礦產合作，這些舉動表達了政治意願，但其本身並不能建成礦山或精煉廠。
將中亞變成西方關鍵礦產供應鏈上的一環，面臨多項挑戰，首先便是交通和物流問題。儘管擁有豐富的資源，但中亞地處內陸。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等智庫發佈的報告以及多位學者的分析顯示，當前，中亞國家大多數礦產出口通道仍呈南北走向，這是蘇聯時期鐵路建設遺留下來的結構性問題。歐美以及日本雖然都在強調對“中間走廊”的建設，但該通道仍是一張橫跨哈薩克斯坦、阿塞拜疆、格魯吉亞和土耳其等多國的複雜公路、鐵路和海運網絡，面臨顯著的資金和物流瓶頸，以及鐵路軌距不統一、海關手續繁瑣等問題。估算顯示，要使該通道具備商業可行性，仍需約214億美元的投資。目前，經該通道運輸一個40英尺（1英尺約合0.3米）集裝箱的成本約爲3500美元到4500美元，明顯高於北方通道的2800美元到3200美元，這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中亞礦產出口的競爭力。
更爲重要的是，雖然中亞地區的礦產資源潛力巨大，但要開發這些資源則需要鉅額投資以及長期承諾。蘭州大學中亞研究所教授朱永彪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西方國家現在不願意投入更多的真金白銀，特別是美國，更希望中亞國家向美投資，並以很小的代價控制中亞的關鍵礦產資源。去年中亞國家和美國“C5+1”領導人會議發佈的美國與烏茲別克斯坦雙邊情況簡報顯示，美國希望與烏的合作能夠加強美國的製造業與出口、擴大美國的工業基礎並確保美國供應鏈。簡報顯示，烏茲別克斯坦願意向美國投資數十億美元。兩國達成的協議還包括烏茲別克斯坦承諾從美國能源公司購買小型模塊化核反應堆、波音客機、農業機械，以及大豆和棉花等。
朱永彪表示，不管是基礎設施項目，還是礦產投資項目，投資週期都比較長，回報並不快，這可能影響西方企業在中亞的投資意願。此外，地緣政治風險，包括伊朗問題、阿富汗問題等，使得西方的投資項目有很大的不確定性。阿聯酋智庫未來高級研究中心此前發文稱，美國因一些中亞礦業公司與俄羅斯關係密切而對其實施了制裁。這些地緣政治和監管方面的障礙限制了西方獲取關鍵礦產的渠道。
“這種升溫很可能仍只停留在空洞的承諾和不切實際的計劃層面”
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在中亞關鍵礦產領域的投資看似聲勢浩大，但其後續動能能否持續、實質成效能否落地，仍待觀察。朱永彪向《環球時報》記者介紹說，2011年美國推出“新絲綢之路”計劃，聲稱希望通過爭取中亞國家的支持，將阿富汗建設成地區貿易和運輸樞紐，藉此推動中亞和南亞的經濟一體化。當時，中亞國家對該計劃的期望非常高，但是後來的結果大家都看到了，美國實際上幾乎沒有做任何事情。此外，位於比什凱克的中亞大學公共政策與管理研究院研究員托克托姆舍夫表示，2021年美國從阿富汗撤軍留下苦澀的回味，許多中亞人從那時起開始將美國視爲地區動盪根源，而非穩定力量。
“中亞與美國的關係若能得以升溫，那麼這種升溫很可能仍只停留在空洞的承諾和不切實際的計劃層面。”據美國“外交學者”網站報道，在與中亞國家互動和進行關鍵礦產合作方面，白宮營造了樂觀氛圍。不過，這種氛圍與雙方可能取得的有限成果之間將形成反差，這對中亞地區而言充滿了風險。
結語： 憑藉豐富的關鍵礦產資源，中亞地緣經濟價值日益凸顯。然而，資源優勢背後，物流瓶頸以及技術短板始終是該地區難以繞開的發展障礙。西方雖通過各類峯會和協議推動與中亞關鍵礦產合作，卻難掩其以自身利益爲導向的訴求。在這場圍繞關鍵礦產的全球棋局中，中亞能否將外部關注轉化爲可持續的發展動能仍有待時間驗證，而西方想要藉此實現關鍵礦產供應的增量突破，註定將經歷漫長而複雜的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