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觀察】到“臨界點”了嗎?慕安會現場透視跨大西洋同盟之裂痕

【環球時報報道 本報赴德國特派記者 邢曉婧 李艾鑫 夏彩雲】討論全球安全與國際秩序的第61屆慕尼黑安全會議(慕安會)日前落下帷幕。這場由西方主導、本應凝聚美歐共識的會議,卻因二者在俄烏衝突、關稅政策等議題上的顯著分歧,將跨大西洋同盟之間的裂痕毫無保留地暴露在聚光燈下。

會場之外,美歐之間的分歧也愈發明顯。從安全領域的北約防務責任分擔,到經濟領域的貿易摩擦,再到價值觀層面的相互指責,跨大西洋同盟的三大支柱似乎都在動搖。歐洲的焦慮與美國的強硬態度交織在一起,讓這場會議充滿戲劇性和緊張感。人們不禁要問:當歐洲的“寒意”遭遇美國的“冷風”,這個曾經“堅不可摧”的同盟,還能否找回過去的默契?

值得一提的是,中方推動構建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極化的主張贏得廣泛認同。多方聲音告訴《環球時報》記者,世界上會有更多人明白,中國是一個友好的國家,應當被視爲重要合作伙伴。當他國尋求促進發展與和平共處的建設性方案時,中國能夠提供切實可行的智慧。

“德國人的過冬困境,美國負有很大責任”

《環球時報》記者抵達慕尼黑時,天空飄起細雨,後面幾天接連下雪,有段時間還下起雨夾雪,最低氣溫零下4度,身穿長款厚羽絨服也凍得直打寒顫。若是在北京,任他外面天寒地凍,打開家門的瞬間就能被一股熱浪包裹,可對德國人來說,家裏怕是比外面更冷。

酒店前臺邁克爾告訴《環球時報》記者,自從俄烏衝突爆發以來,德國對俄羅斯實施一系列制裁,嚴重影響了德國的能源費用。尤其是普通家庭的天然氣供暖成本大幅增加,是以前的好幾倍,這導致他回家寧願鑽進被窩“人工取暖”,也不敢打開暖氣。邁克爾忿忿地抱怨說,“德國人的過冬困境,美國負有很大責任。”

慕安會正式開幕之前,從和當地人的閒聊中即可管窺“美歐裂痕”的一角,當視線轉向會議現場,美歐之間的溫差讓人無法忽視。“我希望這不是今天大家給我的最後一次掌聲。”美國副總統J.D.萬斯在演講開始時說道。他表達了對前一天慕尼黑襲擊事件中受害者的同情,並因此獲得掌聲,但實際上,這一時刻確實是他在巴伐利亞莊園酒店獲得積極反饋的最高點。

萬斯在演講中稱,“通常,人們提到安全時,首先想到的是外部威脅。然而,特朗普政府認爲,除了外部安全,歐洲還需要更加積極地承擔自身的防務責任,在未來幾年里加大投入,真正保障本土安全。”

“我最擔心的並非俄羅斯或中國這樣的外部力量,而是來自內部的威脅——歐洲自身正在遠離一些最重要、最根本的價值觀,而這些價值觀正是美國與歐洲共享的基礎。”萬斯直言,“民主制度建立在自由表達的基礎之上。可如今在歐洲,政府正試圖壓制公民的聲音,這與我們共同維護的價值觀背道而馳。”

據現場參會的中國學者對《環球時報》記者透露,“萬斯對歐洲不留情面的指責引起臺下的一片沉默和錯愕,他對俄烏衝突等備受關注的議題避而不談,反而把歐洲人最引以爲傲的‘自由表達’批了一頓,這種‘教師爺’般的態度讓歐洲人難以接受。”

“今年慕安會上最大的‘爆點’當屬萬斯的演講,他花了一半的時間談論歐洲的民主和言論自由,還大力批評了德國政府和德國的治理方式。你甚至能從現場觀衆的表情上看出來——他們很不高興。”德國聯邦議員彼得·拜斯特隆在慕尼黑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這樣說道。

德國“今日新聞”網站報道說,“對歐洲前所未有的清算”,萬斯的一番演講震驚了跨大西洋夥伴:他指責歐洲人對民主的理解不足,列舉了一些令人質疑的例子來佐證。如果要爲萬斯的演講起一個標題,那很可能是:“先管好你們自己的民主,其他的都不重要。”

《環球時報》記者通過慕安會媒體中心的轉播看到,演講結束後,萬斯匆忙離場,臺下一些聽衆神情沮喪地望着空蕩蕩的講臺。香港《南華早報》評論稱,跨大西洋聯盟在慕安會上出現了深深的裂痕,令世界爲之震動。

“歐洲或許正在經歷自冷戰結束以來最爲艱難的時期”

“過去一週被形容爲自冷戰結束後歐洲所面臨的‘至暗時刻’”。美國《經濟學人》報道稱,萬斯的言論引發了歐洲的強烈不滿,歐洲媒體和官員普遍感到震驚和憤怒,認爲其講話是對美歐關係的嚴重衝擊。北約作爲跨大西洋同盟的基石,未來走向也因美歐之間的分歧變得撲朔迷離。歐洲必須正視這一現實,重新審視其在國際事務中的角色和戰略自主性。

實際上,美國新政府上臺僅一個多月,就出臺了一系列貿易保護主義措施,對其盟友也毫不留情。美國政府日前宣佈對所有進口至美國的鋼鐵和鋁徵收25%的關稅,歐盟的鋼鐵和鋁也不例外。美國總統特朗普稱:“歐盟長期享受不公平貿易優勢,現在是時候讓他們付出代價了。”此後,美國政府又宣佈對已對美國出口商品徵收關稅的國家徵收“對等關稅”,德國汽車、法國葡萄酒及意大利奢侈品受影響最大。歐盟隨即宣佈反制措施,擬對美國汽車、農產品加徵報復性關稅。

美國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歐洲盟友正在忐忑等待一個答案,一個一直不敢問出口的問題的答案——他們真的能指望美國嗎?這個“問題”背後隱藏着一系列關鍵議題,從美國對歐洲的態度轉變,到美國在俄烏衝突中的立場,不一而足。

《環球時報》記者注意到,在以“多極化”爲主題的《2025年慕尼黑安全報告》中就已經表明了歐洲和美國之間的裂痕正在加深。比如,報告中引用了時任美國總統候選人唐納德·特朗普在2024年9月10日一場辯論中的言論:“我們在貿易和北約問題上都被歐洲國家壓榨……如果你們不付錢,我們就不會保護你們。”

報告稱,對於北約而言,特朗普主義也將帶來巨大的影響。雖然美國正式退出北約的可能性不大,但《北約條約》第五條的可信度以及美國覈保護傘的有效性都遭到質疑。特朗普曾表示,北約的集體防禦保障應當與盟國在國防上的GDP支出掛鉤,並要達到5%。此外,特朗普身邊的人已經制定了計劃,計劃大幅縮減美國在歐洲的軍事存在,並將北約轉變爲一些人所稱的“休眠北約”。鑑於歐洲再武裝進程的遲緩,以及對美國的過度依賴,這種撤退可能會造成“安全真空”。

報告還稱,因爲特朗普的壓力也可能迫使歐洲最終承擔起保衛自己大陸的責任。正如前北約祕書長斯托爾滕貝格所言,這將“提醒新一屆政府,跨大西洋關係遠非負擔,而是在大國競爭時代中的關鍵戰略資產”。

“歐洲或許正在經歷自冷戰結束以來最爲艱難的時期。”德國聯邦議院議員、“薩拉·瓦根克內希特聯盟——理性與正義”黨(BSW)外交政策發言人塞維姆·達格德倫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說,一方面,歐洲違背自身利益,任由自己被拖入一場針對俄羅斯的自我毀滅式經濟戰,並對中國實施非法制裁;另一方面,歐洲如今正淪爲美國新政府發動的經濟戰的目標,還得繼續爲烏克蘭戰爭買單。因此,歐洲北約國家對美國的盲目效忠正演變成一個關乎自身存亡的問題。

達格德倫還稱,像是她所在的政黨,明確主張和平並以裁軍爲導向,未被邀請參加慕安會,“這很能說明問題”。今年慕安會的主題看似宣揚“多極化”,但她十分擔心“人們仍在竭力堅守對單極世界秩序的幻想。”

巴黎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院長、西班牙前外長阿蘭查·岡薩雷斯·拉亞在慕安會的一場邊會上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我們非常重視歐洲的民主,而萬斯在講話中卻對此加以批評,其所作所爲也許會激勵並團結歐洲人,讓他們變得更加強大。”

不過,在華東師範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學院教授約瑟夫·格雷戈裏·馬奧尼看來,歐洲內部的自由主義已然是形同虛設,歐洲各國政府繼續迎合美國,內部也愈發右轉。他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說,《2025年慕尼黑安全報告》的摘要中有一句話很中肯:“唐納德·特朗普當選總統,宣告了美國冷戰後外交政策共識的終結,該共識認爲自由國際主義的大戰略最符合美國利益。”

馬奧尼分析認爲,一方面,所謂“自由國際主義”向來是個神話,不過是一種表面的意識形態,掩蓋了美國的霸權和軍事擴張。另一方面,這個神話在歐洲人當中尤其盛行,他們自認爲佔據着高於美國的道德高地,卻在很大程度上搭着美國軍事力量和全球霸權的便車。換言之,歐洲裝作自己在道德上比誰都高尚。

塞維姆·達格德倫對《環球時報》記者直言,“任何無條件信任跨大西洋軍事聯盟的人,將不再有能力去建立良好的關係。我們必須對抗那種絕望和沮喪的情緒——歐洲跨大西洋精英們公然的虛無主義,要知道,歐洲的獨立自主尚未實現。”

“對德國和歐洲而言,發展與中國的良好關係關乎生存”

儘管是歐洲的主場活動,中美關係無疑是房間裏的大象。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在第61屆慕尼黑安全會議“中國專場”上發表題爲《堅定做變革世界中的建設性力量》的主旨講話,闡述中方對世界多極化的四點看法,即倡導平等相待、尊重國際法治、踐行多邊主義、堅持開放共贏。中方推動構建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極化的主張在多場活動上被廣泛討論,受到與會嘉賓的高度讚賞。

馬奧尼稱,中國始終奉行基於原則的外交政策,強調在相互理解和尊重的基礎上實現和平與雙贏。中國不搞小團體也不發動戰爭,站在促進和平的最前沿,也樂於幫助全球南方國家取得發展。

“西方有些人對中國有着相當清晰的認識,但他們仍然迎合華盛頓的想法,因爲他們更害怕美國。然而,至少有一種潛意識在逐漸浮現,即中國並非許多人所假裝認爲的那樣是敵人;中國既不反對民主,也不尋求霸權;中國的商業技術也沒有構成經濟或安全威脅。”馬奧尼對《環球時報》記者分析說,“我們看到,西方國家的許多人對他們的政治制度和未來前景愈發感到失望,因此我們可能正在接近一個轉折點——世界上會有更多人明白,中國是一個友好的國家,它預示着一個更光明的未來。當其他國家尋求促進發展與和平共處的建設性方案時,中國能夠爲他們提供切實可行的智慧。”

德國聯邦議員彼得·拜斯特隆對《環球時報》記者說,“中國每年在慕安會上發揮着越來越重要的作用。我們正在見證單極世界的終結,美國不得不對這一現實做出反應。我們也將看到烏克蘭戰爭的結束,在整個局勢中,中國確實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拜斯特隆稱,“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我們需要和平,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對抗。德中兩國應該以過去數十年間建立起來的牢固關係爲基礎,繼續發展雙邊關係。特別是德國的經濟界和企業界,應該尋求同中國的進一步合作,保持穩固的貿易關係,雙方都將從中獲利。”

他表示,我們已經生活在一個多極世界之中,各國經濟相互依存,中美、中歐以及歐美之間都有着密切聯繫,若試圖將其中一方推向對抗甚至軍事衝突,所有人都會受到傷害。拜斯特隆強調:“我們應該專注於推動經濟合作,發展友好關係,中國不是威脅。”

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孫成昊作爲“慕尼黑青年領袖”全程參與了今年的慕安會,他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深切感受到了美歐政策之間日益顯著的溫差。無論在經濟貿易、軍事安全領域,還是在意識形態與價值觀層面,歐美雙方都愈發展現出各自鮮明的立場和策略。

孫成昊舉例說,他參加了一場關於“供應鏈安全和經濟安全”的討論,有不少歐洲知名企業的CEO代表參會。以往歐盟提出的所謂“去風險”主要針對中國,但在這場討論中,與會嘉賓認爲“美國是否應該成爲歐洲企業‘去風險’的一部分”?此外,會上歐洲參會嘉賓普遍表達了一種觀點:現在看來中國市場比較穩定,未來是不是要進一步轉向中國?

“這是我今年看到的比較大的一點變化。”孫成昊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類似於這種討論以往沒有聽到過。當然,現場也有人提出了反對意見,認爲‘美國是風險但也不代表就要全面轉向中國’,但也同意‘可以把中國作爲一個選項’。”

在採訪中,達格德倫對《環球時報》記者強調,“中國應該被視爲一個重要的合作伙伴。”這位資深歐洲議員稱,“我們需要回歸到緩和局勢、平衡利益的政策上來。對德國和歐洲而言,發展並拓展與中國的良好關係,已經成爲一個關乎生存的問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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