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時報報道 記者 楊沙沙】自今年年初以來，從美國拉斯維加斯的國際消費電子展，到中國農曆新年春晚，中國人形機器人的驚豔表現，不斷刷新外界認知，引發全球討論。在這場以人工智能（AI）爲核心的關鍵技術競賽中，中美兩國正圍繞“大腦”與“身體”展開競速。近日，中國機器人初創企業北京銀河通用機器人有限公司（簡稱“銀河通用”）創始人兼首席技術官王鶴接受《環球時報》專訪，從春晚舞臺上“盤核桃”“串烤腸”的精細動作切入，深度解析了人形機器人發展的技術瓶頸、中美各自的優勢與短板，以及中國完備製造業帶來的底氣與未來圖景。

“大腦”與“身體”之戰

英國廣播公司近日報道稱，英國倫敦大學學院從事認知神經科學研究的尼克·賴特將AI競爭精妙地概括爲“大腦”與“身體”之戰。他認爲，美國在“AI大腦”領域領先，包括聊天機器人、微芯片和大語言模型等，而中國在機器人等“AI身體”方面更具優勢，尤其是人形機器人。

今年的春晚直播中，銀河通用的Galbot機器人，向全球展示了盤核桃、撿玻璃、疊衣服、串烤腸等一系列精細操作。王鶴以“串烤腸”爲例，向《環球時報》記者詳細解釋了機器人如何通過“大小腦分工”來訓練複雜任務。在機器人做出動作前，大腦部分要解決“先幹什麼後幹什麼”的規劃問題，比如串烤腸需要分六七步，先抓烤腸夾、用夾子夾烤腸、再抓籤子、用籤子插烤腸、鬆開烤腸夾、遞出去等。

小腦部分，則要解決“怎麼操作”的問題，比如怎麼抓穩烤腸夾、該用多大力。“這部分是通過大規模的強化學習完成的，在仿真器裏進行成千上萬次演練，讓幾千隻手同時學習，最終學會精準的力度控制。”王鶴解釋稱，經過上述分工配合，大腦以真實數據爲主，小腦以合成數據爲主，一起完成串烤腸這樣需要雙手配合的複雜任務。

王鶴透露，春晚導演組一開始很期待機器人能表演轉筆這個動作。“我們事實上也能夠做到在真實世界中讓機器人把鋼筆轉起來。”他告訴記者，鋼筆又細又長，在機器人指頭之間轉的過程中，涉及多次旋轉、接觸點變化、保持運動慣性等等，技術非常複雜。3年前，美國英偉達的團隊讓機器人在仿真器裏能轉起筆來，但在真實世界裏，卻遲遲轉不起來。

對此，王鶴解釋說，英偉達相比銀河通用擁有更強的算力和更全的大模型全棧佈局，但具體到具身大模型和機器人領域，像銀河通用這樣的中國公司，能夠從零開始打造機器人的硬件乃至整條供應鏈，根據AI的發展需求，量身定製機器人的“身體”。同時，銀河通用能夠將大量真實與合成的數據融合，反過來迭代硬件，從而在數據、模型、硬件之間形成一個閉環。這些正是英偉達不做或做不了的事情，他們現在反而採購銀河通用的機器人硬件來進行實驗，也正是在這種具體迭代中，雙方差異逐漸顯現。

一個業界共同面對的挑戰

2025年1月，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勳訪華時，曾邀請國內合作伙伴在北京交流，王鶴就坐在黃仁勳右邊，雙方就合成數據等話題聊得很深入。王鶴告訴《環球時報》記者，英偉達與銀河通用在具身智能的研發理念上有很多相近之處，都認爲數據採集很關鍵。王鶴表示，“誰擁有大量人形機器人幹活的數據，誰就能在這個時代訓練出好的模型”。

這是一個業界共同面對的挑戰：人形機器人的幹活數據從哪裏來？今年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新希望集團董事長劉永好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反覆提及，“機器人在複雜作業環境下的操作數據極度稀缺”，具身智能要實現真實落地，急需海量高質量數據訓練模型。

而銀河通用的主要突破在於，把合成數據的能量發揮了出來。王鶴介紹稱，通過大量的物理仿真和合成管線，銀河通用生產出高精度的操作動作序列、視覺圖像，以及力覺、滑覺等多模態信號，產出具身數據集，進而讓機器人能夠在虛擬世界訓練出幹活能力。

而對於中國機器人的發展，國外媒體主要有兩種聲音。英國《經濟學人》在今年中國春晚後不久，以《中國的人形機器人正驚豔世界，誰會買單？》爲題報道稱，目前大多數被採購的中國人形機器人用於展示，少數用於實際工作。

同時，西方也看到中國在人形機器人產業逐漸形成的實力。當地時間1月28日，在被問及如何看待特斯拉人形機器人在全球範圍內面對的競爭時，馬斯克說：“我認爲，迄今爲止特斯拉人形機器人最大的競爭對手來自中國。中國非常擅長擴大製造業規模，同時擅長運用人工智能技術，並處在持續進步的進程中，因此絕對是特斯拉最強勁的競爭對手。”

“這其中（中美）明顯是有競爭，也有合作。”針對上述兩種聲音，王鶴表示，首先，美國沒有很好的硬件量產能力。美國高校很難買到像機器人初創企業Figure AI、特斯拉生產的機器人來做研究。包括英偉達這些企業，它們用到的硬件很多來自中國。

其次是在技術上，Figure AI於今年1月提出新一代全腦架構，在System2和System1基礎上，又引進了System0。王鶴感受到，目前中美確實處在一個激烈的競爭當中，大家都在拼命地打通“大小腦”。

未來機器人至少應該跟汽車價格相當

王鶴2014年從清華大學獲得學士學位，2021年獲美國斯坦福大學博士學位後加入北京大學，建立具身感知與交互實驗室。2023年5月，與姚騰洲聯合創立銀河通用。從美國斯坦福大學畢業後，王鶴沒有在美國任何一家企業面試，就直接選擇回國，原因是他認爲對於人形機器人產業來說，中國從產業培育、資金支持到政策支持，能夠幫助企業快速迭代技術和產品。

“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全面實施“人工智能+”行動，並明確指出，搶佔人工智能產業應用制高點，全方位賦能千行百業。人形機器人所在的更廣泛領域“具身智能”也被列爲中國的“未來產業”，與人工智能一起，被寄望成爲新的經濟增長點。

現在，美國初創企業OpenAI願意高薪聘請王鶴的斯坦福同學。王鶴稱，“他們可能領着比我高很多的薪水，但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一個領導者，從0到1把一個企業在美國做起來”。回國創立銀河通用後，王鶴帶領團隊攻克技術難題，實現人形機器人量產、人形機器人7×24小時常態化工作，他說：“這一點在美國是很難做到的。”

根據研究公司Omdia的報告和估算，去年全球交付了超過1.45萬臺機器人，而2024年僅爲約3000臺，這些機器人幾乎全部來自中國，特斯拉僅出貨了150臺擎天柱機器人。據香港《南華早報》報道，受中國機器人行業快速增長的推動，美國投行摩根士丹利上調2026年中國人形機器人銷量預測，預計今年銷量將增長133%至2.8萬臺，較之前預測的1.4萬臺翻一番。     

王鶴認爲，未來機器人成本降到20萬元以下、甚至十幾萬元是可能的。“一個觀點是，未來機器人至少應該跟汽車價格相當。”王鶴總結稱，汽車是一個萬億甚至十萬億級的賽道，人形機器人同樣如此，還有巨大的想象空間。但距離降價到普通大衆都能接受的那一天，至少還需要5到10年。